<>温情的抚慰

　　“心理危机干预者自身，心理也受到很大冲击。”

　　15日晚上9点左右，平阳县银都大酒店会议室，当天参与危机干预的三组人马分别从马站、金乡、龙港汇聚一起，开始每天一次的督导，“何博”（指杭州第七人民医院心理学博士何鸣）因喉咙发炎，回来后说不出话来，只好缺席。

　　大家汇报完一天的干预情况后，王院长（指杭七院副院长王义强）问我们：“在灾区干预到现在，接受了那么多负面情绪，你们自己的情绪如何？”

　　“没有想像的糟，去的时候我准备哭着回来，但回来时我没哭。”小沈是第二批来的心理志愿者，当天才正式开展工作。其实，到了这时候，灾民的情绪已平复很多。最受冲击的是我们第一批工作人员，12日那天，在满目疮痍中，大家目睹了许多伤亡和哭泣。有名妇女不停地哭着说：“他就压在我下面，一直拉着我的手，叫我救救他，救救他，10个多小时啊，他的手就一点点地从我手里滑落。”“就是这样滑下来，滑下来……”她拉着我的手，不断地重复当时的情景，那种感觉真压抑、真难受、真不知该怎么说。第一天工作回来，我们一名志愿者表情痛苦，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，他说自己连饭都不想吃。

　　不知是情感耗竭，还是连日作战、体力透支，到了16日，第一批工作人员陆续出现一些躯体症状，有的拉肚子，有的发烧，有的头痛。

　　几天来，好在大家能互相支持，每天都能把白天接受到的负面情绪说出来，同时分析自身的心理状况，到目前为止，我的情绪还比较平和，对这个心理危机干预行动还是充满信心。

　　“面对重大的毁灭性灾难，心理干预若能与其他社会救助同步，可能对人帮助更大。”

　　除了接受负面情绪，给我们心理带来冲击的还有一种无助感。它一方面来自人们对心理干预的不了解、不接纳。比如我们曾经给一个小女孩设计了一套慢慢接受妈妈死亡的方案，但她的家属不能配合，反复在她面前诉说妈妈去世的场景，致使孩子心理不断受到冲击。另外一些家属则根本不愿让我们接近受伤者；另一方面，这种无助感来自我们只能提供一些心理支持，对于很多灾民来说，失去了一切财产，他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？此时，我们再怎么让他们哭出来、宣泄出来，也没办法解决现实的问题，对于特别困难的人，我们的一点点捐助也只能是杯水车薪，这让我们觉得很无奈。有的对象，我们只能选择放弃，暂时的放弃。

　　当然，也有成就感。有一天，我们从郑家楼村出来，一位开车经过的人看到我们，马上停车给我们留下电话号码，希望我们再给他的女儿做一下心理辅导。他5岁的女儿小雪被压在废墟里3个多小时，出来后不说话，见人下意识地躲避，看人的眼神充满敌意。我们与小雪做了交流，又把怎样给孩子找回安全感的技巧告诉家人，家人按我们说的做了，觉得很有效果。（16日下午，记者在龙港医院看望小女孩时，她不但跟我说笑、在我的采访本上画画，还领着我楼上楼下地找护士阿姨。）

　　还有很多人，在灾难之初，要么出现情绪不能控制，大哭大闹；要么自责不已，拼命捶打自己；要么出现木僵，不会哭，不吃不喝不睡。经过我们的居丧干预，他们都逐渐接受现实，慢慢走出哀痛。这时，我真的觉得心理咨询很有意义，对于不大的伤害，一般人都能自愈，但对于重大的创伤、对于很多内向的人来说，来自外界的专业心理支持确实会有助于他们走出伤痛，重建家园。

　　“有可能的话，你们多去看看那些孩子，他们特别需要关怀和安全感。”

　　离开苍南的时候，我们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孩子。灾难中，亲人的离去、曾经熟悉的家园满目疮痍，对孩子幼小心灵来说，是巨大的冲击，但他们不会用言语表达，情感需求往往被同样受伤的成人所忽略。

　　几天来，我们看到，有的孩子因为台风而得了恐高症，害怕上楼，因为他们目睹了楼房的坍塌；有的孩子日夜不肯离开父母的怀抱，甚至因为粘人而被大人呵斥；有的孩子很晚才睡，经常在梦中大叫……这些都是孩子缺乏安全感的表现。

　　在龙港医院，来自贵州的7岁小姑娘阿春，爸爸妈妈、弟弟妹妹等一家八口人都去世了，自己也受伤严重。我们与她交流过好几次，第一天，她一听到妈妈就哭；第二天，她不吃饭，一直叫着要“妈妈喂，妈妈喂”，她知道妈妈已经死了；第三天，我们买了娃娃送给她，她面无表情；临走前一天，我再去看她，她一边接受牵引治疗，一边还教我折纸。当时我真是太感动了，这个孩子太可怜，她太需要社会支持了。还有那个一听到有人说话，就说是有人在哭的小女孩，如果大家有时间，请一定记得多去看看她们。将来，她们的生活也还需要好心人的帮助。

　　对这些灾难创伤的人们，短期的心理危机干预是远远不够的，很多人需要长期的心理支持，我们还会继续关注他们。